
那个母亲把孩子饿死了。她穿着灰色卫衣,对着镜头鞠躬,嘴里说抱歉。眼神里没什么东西。
我在日本住了六年。从只会打招呼,到现在能看懂税务文件。我以为我懂这个地方了。
过来的人不一样了。以前是来读书的,或者来花钱的。现在不是。
老王就是现在过来的。他四十三岁,在国内是个包工头。他把房子卖了,拿着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来了。
他说他不是来玩的。他说他是跑出来的。
老王来了三个月,跟我喝酒。他把杯子放桌上,眼睛红了。
他算了笔账。一百五十万人民币换成日元,有三千一百万。听着挺多。
在东京这点钱不算什么。他在足立区租了个房子,五十平米。一个月房租十二万日元。还要交管理费,还有水电煤网的钱。
一家三口吃饭得自己做饭。超市晚上打折的便当,他们常买。卷心菜一颗三百日元。豆腐一块一百五。西瓜太贵了,他不敢买。
他老婆每天去超市,专门找半价的东西。看到黄色标签就过去。
还有税和保险。健康保险,年金,住民税,这些都要交。差不多拿走收入的三分之一。
他为了签证开了个小公司。给自己发三十万日元的工资。扣完各种钱,到手剩下二十三万。
二十三万日元,付了房租,交了水电,再给孩子交完学费,就只够天天吃打折的饭了。
他从国内带来的钱,每个月都在少。看着数字变小,晚上都睡不好。
这么干的人不少。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这样。卖了国内的房子过来,以为能轻松点。结果不是那样。钱花得很快,日子过得紧。
他们不是喜欢这里。他们是在那边太累了,觉得扛不住。日本看着像个能抓住的东西。就是没想到抓住它要花这么多钱。
佐藤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。他喝了酒,脸很红。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。他说日本工作不是匠人精神。他说就是服从。他说人得像螺丝钉一样不能动。
我进这家公司时也想过要努力。我加很多班。我做很多事。过了三年,我升职了。工资涨了一点。我的工作从写A项目的代码变成写B项目的代码。内容差不多。
那些年纪大的前辈每天开会。他们写邮件。他们检查年轻人的报告。然后他们盖章。一遍又一遍地盖章。看他们的眼睛,里面没什么神采。就是那种干了太久以后的累。
这里不是要把你变成匠人。是要把你变成标准零件。你的想法在这里不太重要。流程规定得很细。你每天就做岗位说明上的那几件事。不能出错。一直重复。
有人喜欢这种地方。因为很稳定。一般不裁员。只要不闯大祸就能一直干下去。但对另一些人来说,这地方像监狱。修得很漂亮,但人是关着的。
我有个朋友以前在国内大厂干。他管一个团队。来日本后进了本地公司。干了半年他就受不了。他说他提个新点子,在国内可能很快就能试。在这里要先写很长一份策划书。然后找组长签字。再找课长签字。部长也要签字。每个人都会问些细节。比如字体用什么。按钮颜色对不对。等章都盖完,两个月过去了。机会早就没了。
开会的时候也没人直接说不。大家都说原来如此。都说受教了。但话里意思其实是再想想。会开完了,好像都同意,其实什么也没定。事情办得很慢。
这种差别让很多人没力气。你在别处学的本事在这里用不上。你的经验在这里不对路。就像一辆好车只能在窄路上慢慢开。不能超车。这种闷比加班还难受。
我住这栋楼两年了。
楼上住着一对日本老人。
我们没怎么说过话。
电梯里碰到的时候,大家会笑一下,然后弯腰说句早上好。接着就没声音了,一直等到有人出去。
那天晚上孩子哭得厉害,他发烧了。
第二天早上,门外面有个纸袋子。
里面放了退烧用的贴片,还有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很整齐,写着孩子是不是不舒服,要注意身体,有事可以找他们。名字写的是楼上的铃木。
我妻子看到这个,眼睛都湿了。
过了一星期,信箱里有封信。
信是公寓管理处发的,说最近晚上有声音,吵到别人了,希望大家注意点。信是打出来的,没写具体哪一家。
但我知道是说我们。
我愣了一会儿。
送贴片的是铃木太太,去管理处说话的也是她。这两件事她可以一起做,一点不觉得哪里不对。前一天关心你孩子,后一天因为你吵到她,就去按规矩办事。
人和人之间是有距离的。
他们会按规矩帮你。你东西掉了,他们捡到会交给警察。你问路,他们可能领你走一段。
但你不能麻烦到别人。
要是越过了这条线,他们不会当面说什么。他们会用别的办法,比如找管理处,用规定来提醒你。
你在这里很难交到特别近的朋友。
邻居就是邻居,同事就是同事。关系好像有点温度,但又一直隔着一层东西。那层东西化不掉。
你被照顾着,可你还是一个人。
孩子上小学那天,我在日本第二次觉得没指望了。第一次是看到工资条的时候。
开学典礼上校长讲话,讲得又长又没意思。台下坐了几百个学生,都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裤或裙子,背着那种硬壳书包。他们坐得特别直,手都放在膝盖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群小孩,倒像是工厂里等着加工的东西。
不少人说日本基础教育好,什么都教。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错。
比方说小学一年级开始,学校里就没有打扫卫生的工人了。扫地拖地这些事,擦玻璃甚至洗厕所,全是学生自己干。这么一来他们干活就成了习惯,也知道要负责。
中午吃饭那套也挺周全。每天吃什么都有营养师算好,孩子们轮流分饭,吃完自己收拾干净,碗盘分开送回去。
但另一头就有点憋得慌了,太讲究整齐划一,太死板。
我儿子以前在国内待着,性格挺开朗,上课老爱举手。结果没过多久班主任就来电话了。老师话说得很客气,她说孩子很有精神是好事,可也得学着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安静点。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就是说你孩子太显眼了,跟别人不一样。
后来学校开运动会,要求穿白T恤。我妻子图方便,在优衣库买了一件。到了学校老师把她叫过去,指着衣服上一个很小的灰色标志说,规定要纯白的,这件不行。
我当时觉得这太夸张了。
时间长了就发现,这种对规矩的讲究到处都是。书包得用一样的,文具盒上不能有卡通画,女生头发不能染色,男生刘海不能盖过眉毛。
这儿的教育好像不是为了教出不一样的人,是要造出能适应社会的人。用一大堆细碎的规定,从小把你那些突出的地方磨平,让你学会守规矩,跟着大伙儿走,不惹麻烦。
最后大家都变成一个样,像机器零件似的能安到社会这台机器里。
不少中国家长带孩子来日本,本来是听说这里学习轻松,教育全面。可他们很快会发现,孩子是不用像在国内那样拼命补习考试了,但要面对另一种麻烦——你得和别人一样。
要是你的孩子跟大家不同,就可能没人理他,甚至被人欺负。这种心里头的难受,有时候比做很多难题还折磨人。
我们躲开了国内那种拼分数的累,又进了日本这种讲规矩的套。一个是用考试挑人,一个是用规矩把人弄整齐。说到底都差不多,就是流水线换个标准罢了。
老王以前总念叨,来这边就图个年纪大了能过得好点。
他提过老家村里的事。有些老人自己过,一个月就一百来块钱,病了也没办法,只能躺着。他不想那样。
这边养老那套东西,外面都说好。规矩是你按时交够那个保险钱,到了岁数就能领一笔,看病也管。听着挺像回事,像张好票子。
但现在看,这票子可能兑不出东西了。
事情坏在哪儿。主要是人越来越少,老人却越来越多。这两件事卡着脖子呢。
我们部门的头儿,田中,快六十了。按理说干了一辈子,该歇着了。但他心里慌得很。
有回喝酒,他话多了。他跟我说,别太指望以后靠上头养,得自己想办法。
他算过一笔账。照现在这样发,等他退了,两口子一个月总共能拿二十二万日元。
这个数,要是房子不用还钱了,凑合能过。但得保证别生病,别的什么额外花费都别有。
看病是有保险,但自己掏的那部分一直在涨。好些贵的药,贵的治法,保险不包。照顾一个不能动的老人,那钱更是没边了。
送去那种有人照看的地方,一个月就得三四十万。
领的那点钱,根本不够。
所以这边街上有个挺特别的情况。白发老头老太太还在干活的人,比哪儿都多。东京开出租的,好多都七十往上了。快餐店、小超市里,也能看见老太太在擦桌子收拾。
他们不是闲不住。他们是停了手,日子就过不下去了。
上头也知道这事。怎么办。要么让大家多干几年,要么就少发点钱。
现在已经在说要把退休弄到七十岁。像我们这些从外国来的,交钱的主力,其实就是在拿自己的钱去填那个大窟窿。
等我们这拨人老了,等我们要去领钱的时候,那池子里还有没有,谁也说不好。
很多人过来,就是信了那个老了有人管的说法。国内的保障不要了,在这儿重新开始,每个月工资里扣掉不小一笔,交给管这事的地方。
本来觉得,这是给往后日子买个踏实。但现在看,这个踏实越来越像个幌子。我们像是最后一批往里放钱的,等我们要拿的时候,那儿可能早就空了。
这感觉就像,你攒了半辈子钱,买了套说是以后能看到海的房子。卖房子的人跟你说,三十年后,那儿风景特别好。你就老老实实每月还钱。
结果你还着钱,看着那海水一点点涨上来,把房子的根脚都泡了。
你也不知道,三十年后等到手的,是能看到海的房子,还是只剩一片水了。
一个从日本回来的前同事给我发消息。他说现在开会敢和老板拍桌子了。
我对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。
在那儿待了六年。我学会了怎么扔垃圾,分得特别细。学会了见人就弯腰。说话前得看周围气氛。什么情绪都收着,脸上就剩个笑。
我变得挺像那边的人。也不太像我自己了。
好多人都往那边跑。像老王那样。他们觉得国内太累,年纪大了可能没工作,以后怎么样心里没底。
他们不是去找更好的日子。是想找点确定的东西。规矩是定好的,福利是定好的,日子怎么过也是定好的。拿别的可能性,换一个安稳。
但这个安稳有代价。人好像缩起来了。一整套东西把你框得死死的。从你到了那儿开始,路就画好了。
你就在一个公司干活。工资涨得慢,一直干到老。孩子会长成守规矩的样,别的方面可能差点意思。老了大概有口饭吃,但身子不行了可能还得去端盘子。
那儿没什么突然的好事。也没什么突然的坏事。都按部就班地走。
它把你的念头磨平了。也让你能活下去。它拿走一些劲儿,给你一点安静。
这就是个交换。
好多人过去不是喜欢那儿。是没别的路。两样都不怎么样,挑一个稍微缓点的。
对有些过得不如意的人,那儿算个能待的地方。但它成不了家。
在那边生活有些事要知道。你最重要的证件是在留卡,出门得带着。租房子、办卡什么的都要用它。丢了得赶快去补,超过两个星期不行。
垃圾得按规矩分。每个地方规矩不一样,要去拿个说明。扔错了可能没人收,还得罚钱。大的垃圾像旧沙发,得先约好,还要交钱,大概得两千日元。
很多地方还是收现金。钱包里放个几万块比较稳。周末去取钱机器要收手续费,一百多到两百多日元。
坐车最好办张交通卡。电车巴士都能刷,便利店也能用。充钱就行。但坐快车和新干线不行,那个要另买票。
那边地震多。门口最好放个应急包。里面装点水,装点能放的吃的。再放个手摇的手电筒,有点药,放点电池和手套,再放些现金。
看病先得入保险。不能直接跑大医院。得去附近的小诊所看。要是诊所觉得不行,会给你开个单子,你拿着单子才能去大医院。
没单子直接去,得多交五千到一万日元。
印章在那边挺要紧。起码要两个。一个平常收快递签文件用。另一个重要的要去登记,买房子借钱这些大事用它,跟签字一样有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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